只有无尽的回忆
毛尖/文
有一次去五角场的万达影院看电影,出来的时候天黑了,还下大雨,在雨中等了四十分钟的出租车未果,只好坐了摩托车。摩托车风雨中疾驶,到大柏树下来时,满身雨水,满脸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不过,因为情景有些像《雾中风景》中雨夜摩托车那一段,心中竟隐隐有些兴奋。
每一个影迷都有这样的经历。狼狈不堪的时候,面对突然出现的高贵的心上人,因为想到《城市之光》中,破衣烂衫的卓别林遇到重见光明的卖花女,也会又崇高又暗淡地笑一笑吧。还比如,夏日的晚上,坐在自家窗台上,看到对面人家的丈夫进门,刹那间似乎复制了《后窗》的场景,马上心头一紧,现场会不会有《深闺疑云》?欧,那就更不要提我们用来吵架用来恋爱用来凝视用来哭泣的语言或表情了,说“让我自己呆一会”的时候,用了嘉宝的腔调。奔跑的时候,用了《四百击》主人公安东的节奏。准备挥手打人,想到贝尔蒙多那一句“你真差劲”,抹抹嘴唇作罢。
这个世界,对影痴而言,本质上就分两类人,一种依靠电影生活,一种不是。这意思,如果用马龙白兰度的语气来表达,很牛逼,可倘若置换成《欲望号街车》中布兰奇的台词,“我总是依靠陌生人的好心生活”,那又很凄凉。又牛逼又凄凉,就是阿代尔的小说《梦想家》中三个影痴的因果。1968年巴黎五月事件前夕,美国少年马修和法国孪生兄妹相遇,室外是起因电影的革命,室内是肇始情欲的电影,最后,室内的电影在室外谢幕。
相比贝托鲁奇根据《梦想家》改编的著名电影《戏梦人生》,我更喜欢小说本身,尤其是结尾,马修的死显得不仅必要而且必然。另外,虽然影片中的三个主人公都青春性感到夺人性命,我也还是更喜欢小说中肉身显得不那么逼人的马修、伊莎贝尔和泰奥,毕竟这三个人的相遇不是为了乱伦,而是贡献一份如假包换的电影排行榜。也是这个原因,背景中的革命只是小说里的几个蒙太奇,而马修之死几乎说不清是革命还是反革命,反正,当三个年轻人从一张床上起身走到大街,有人觉得他们的梦结束了,有人觉得他们进入了更深的一场梦,但不管怎样,这三个人还有革命的1968可以委身,我总觉得,他们真幸福!可惜的是,作者不是用戈达尔而是用特吕弗总结了他们的命运,所以,本来可以成为《筋疲力尽》的革命性作品,在最后一刻,暴露出小资产阶级的软弱。不过,我得说,这种软弱因为如此坦诚,几乎可以为所有人的青春招魂。而且,实事求是地说,对人生而言,特吕弗更可贵还是戈达尔更重要,谁也没法回答。
小说中,最引人称道的桥段就是不断出现的电影引用,约翰福特,弗兰克卡普拉,亨利金,博扎奇,科克托,伯格曼,安东尼奥尼,朗格,戈达尔,布朗宁,费里尼,特吕弗,再加上嘉宝,彼得洛尔,让娜莫罗,德纳芙,让皮埃尔莱奥,黛德丽,海华丝……这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都足够打动你吧,阿代尔以百分百影迷的方式作出的电影评分,简直比《电影手册》还权威,而作家对我们的召唤,还在于,他以最激烈的方式帮我们回忆,在一穷二白的青春时代,我们靠什么走了过来,但中间又丢失了什么,这个,就是小说结尾的一唱三叹:只有无尽的回忆。
只有无尽的回忆。
(原载于《东方早报》)